8-4

我寄人间雪满头。

等待

民国paro。但是也只是借了个影子。没有任何细节可以考究。我流oo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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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喻文州每个月都会给北平寄一封信。

 

 

2.

喻文州看着学生就着落日的余霞欢快而去,待那流橙抹去余色只剩氤氲的深蓝时,他关上了门。

推开内室,青灯烛火下那藤黄信纸平平整整地躺在朴实的木桌上。喻文州心情平静地牵袖起慢慢磨墨,待那墨色旋开变匀,他才缓慢地走近对着那信纸,小心翼翼地举起毛笔开始想写些什么。

但是写些什么呢?

喻文州想,是不是该写些南城流水、浩荡清风,或是日暮晚钟、徒步旅士?但仔细想想,收信那人或许更想听听琐碎小事,好比红花开二月天时他心情的颜色,叹戏难渡红颜时他笔下的蜿蜒,再往小了说,不过也就是衣棉餐食住所行路……他倒是没什么旅行,写写前三样,其实也可以写不少。

但是他写不出。

喻文州是个文人,是个私塾老师,祖宗三代都是有名的教师,到他这儿,再怎么天资不济,耳濡目染总得悟出点什么道理。说是个世传的私塾老师,却没点守旧的陋习,大概因为他曾加入过军队,见过的太多,觉得生死不过一瞬间上下,若能活着,不如江上清风,山间明月,得一寸有一寸的欢喜,怎能随意便被限制住。而喻文州这个人不完全是个内敛的人,年轻有其心思澎湃,往左往右都是新的世界,那点激情释放出来也是醇厚泼墨,印记流淌是无法被重复的肆意。所以,若真的、真的需要满纸芬芳温柔呓语,他再怎么害羞,也能写出个暖色流动的绵密心思。

可他就是写不出。

他叹气。

“一切安好,勿念。”他最后写。

一切安好,你,什么时候能回来看看我?他想。

 

3.

那时的战争始终是惨烈的:树楼轰然倒塌,人群流离失所,亲人生离死别。晦暗蔓延在每个人的双眼,鲜血仿佛能烫伤麻木的指尖。彼时喻文州在北平教书,却遭此变故,最后抱着一腔难过,不顾偶尔发作的心脏病痛,参了军。

与其说自愿,也是被迫的。因为战争,他被阻断了与家人的联系;因为战争,他连独当一面的机会都没有。与其逃兵,不如莽夫,这个道理他还是要做到了。那些埋在词句其中的鸿儒用遣词造句化作了猎猎生风的枪刃,他也要作出一个平凡行人能撬开日月乾坤勇气的表率。

为了天地良心。

而就是在那段日子,他遇见了王杰希。

其实不是他先注意到王杰希,而是王杰希首先注意到他。喻文州很少去留意一个人,尤其是在这个鱼龙混杂乱七八糟的军营里。世道不平,有人一腔奋亢抛洒热血为的是卫国平安,有人心思不纯浑水摸鱼想的是渔翁得利。这世道,到处都有招兵的队伍,许多人为了讨口饭吃于是急匆匆来了,有好心思,也有的有别的考量。但是可以确定的是,他们打架或许厉害,打仗未必就真的可以。练着操步喊着口号看起来像是正正经经,一下场什么手什么话都有。所以,要是想在这儿过的安生不惹事儿,那就得做到别看别管别问。

但是喻文州不听事儿不闹事儿不惹事儿,不代表别人就不听不看不闹不惹。

喻文州有祖传的病,不严重,但是若是突然心脏痛也未必能忍得住。那天晚上已经很晚了,喻文州忍不住的思乡情绪被一丝凉凉月光勾起了魄,他小心翼翼坐起身,披着衣服就踩着硬泥出去军营了。夏晚依旧炎热。

换地避乱说的大概就是他。他尚未衰老却开始幻想自己大概已经开始接受疾病的指点,但他仍旧能想起毛笔沾毫划过宣纸的声音,那薄纸可承载岁月清潇,这让他真正开始怀念。说来惭愧,但他希望他能找一人懂那嫩薄心脏里搏动的激荡情绪,然后在家乡,那初始之地里拂去旧尘,迎接新的天意——

风声掩过他的声响,而他眼里只有家乡。

……如果他没有突然心绞痛的话。

“哟,那不是那个老师么?”

“哎呀呀老师都很保守的,老大你别搞——”

“我怎么就不能搞他了!老是一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模样,看着就来气……”

“……”

“……”

倒在地上的喻文州心绞痛愈发严重,他的视听开始浑浊,他只能勉强看见三个人向他逐渐靠近,第四个人已经开始脱他的内衬衣物。痛的焦脆的神经戳痛他的思考,他大概也懂军营里那些腌臜事,他心如死灰地觉得他大概就要栽在这了。

大概。

等他清醒过来的时候他首先注意到的是被紧紧握住的手和被另一只手按住的肩膀。喻文州下意识道谢,连那人的模样都没看清就想急急忙忙的逃掉,却忽略自己太过紧张后整个人虚的爬都爬不起来。刚刚疼痛和惊恐让他对人的接触下意识有所抗拒,他想下意识挣脱开那人的手,即使他知道那人是救命恩人。

“谢……”

“王杰希。”

喻文州一时间忘了松手。他下意识循着声音方向看去。

萤火的微光没入黑夜的沉闷,提点着夏日白昼的苍白,落入的却是在他湿润的眼眸中,那点光,是他见过的最美的单色。

“我……喻文州。”一瞬间失神,喻文州赶紧回复了王杰希的回答。“谢谢你刚刚……帮我。”

“无碍。”王杰希的声音很沉稳,“你先起来。”

喻文州勉强站起时他们四目相接,沉默了三秒钟。

“我没事。”

“我没事。”

他们同时说出这句话。

夏晚微弱凉风被热量打折,不知道是谁的手心烫了谁的手心。

 

 

4.

炮火猛于生命,喻文州算是彻彻底底感受到了。

纷飞的炮弹毫无章法地落入村庄中炸出一节节断肢残骸,他们所在的队伍被肆虐地四处分散跑开。巨大的声响掀起一阵混乱的嘶吼,被炸起的土浪掩盖了所有人的视线,随之而来的,是机枪响起的咚咚咚。

这一声枪响,似乎有什么东西也在喻文州的身体里炸开了。

不……我不行……我怕死!!!

本在掩体下的喻文州忽的心生魔障,他不管不顾地要往外跑,想着只要跑一步、再跑一步,那颗颗杀人的物什就会离他越来越远。他听不见后面焦急的喊声,那个在军营里唯一会喊他“文州”的声音,他只知道自己要跑,因为他觉得自己再不跑就一定会死。

“我怕死啊!”他听见自己的逃避现实的嘶吼。

他都不知道自己究竟是不是在跑向生命,也有可能是死亡。

“喻文……啊!”

后面忽然有人环抱住他,那一声惊呼和那环抱他的力气仿佛能把他的心肝胆肺捏碎。

“怕死就一定会死!不怕死就一定不会死!”

喻文州终于回过神来,他迅速挣脱转身扶住那跪倒在地的受伤的王杰希并顺应着即时反应将他未受伤的另一侧架起。终于被敲醒的清醒一半的心智让喻文州成功架着王杰希歪歪曲曲跑向最近的掩体,而那个地方剩下的只有死亡的气息。

这个人……帮我挡了一枪!

神志愈发清明的喻文州没有多说一句话。他回忆着军营里教过的包扎的知识,简单地做了个处理。王杰希一声不吭,眼睛直直的盯着正在处理伤口的喻文州。喻文州知道那里面有一些别的东西。他决定假装自己无知无觉。

喻文州知道人类普遍的过程,这个从生到死的过程中途有太多不可抗力,若是想活,心生妄念大概也是在所不辞的选择。只是在这炮火轰隆的日子,在这种凄惨悲怆、微尘落血的日子里,他不得不开始怀疑有时候向生的选择是不是就一定是正确的,对生命的流逝而伤感不也是一种向死的无可奈何吗?人不为己天诛地灭,那王杰希为的是什么?人间至上的友谊之情吗?

“你在我身边……不会死。

“你相信我吗?”

喻文州咬紧后槽牙,点头。

——相信。我只相信你。

 

 

5.

这一场他们胜利了。

王杰希枪伤虽说有些严重,但因为及时止血所以造成的不良影响不大。那天晚上军营里没有人一个人听见他们出去的声响。喻文州本想说病人应当多多休息,结果抵不过王杰希少见的眼睛里的亮晶晶,他叹口气,也就算了。

王杰希一般都是很严肃的,喻文州有些迷茫地想。

万籁俱寂。走在王杰希身后的喻文州略微抬眼望了望天空,进入眼眸的是一种灰白,灰白的周边映着月白。那些浮云长长久久停驻在夏日夜晚中微弱的呐喊里,那些浮云的柔软体型上仍蓄着百日落雨的乌青,就像是尚未告别日夜恢弘而最后留下的回望。

告别,喻文州想。

战争结束后他们会有一次盛大的告别吗?还是这个盛大其实只是一个人的狂欢?

“怎么了?”

喻文州回神,发现王杰希正望着他,“我以为我们要去看星?”

喻文州有些郁闷地笑了,“带我出来这么远就是为了看星?”

王杰希蹙眉,“也不是。”他说,“我见你很辛苦,就带你出来了。”

喻文州有些不知所措。

王杰希一时没有出声。

“你想要我,是吗?”喻文州说。

 

6.

他们第一次做//爱。没有多少快感。

 

7.

在之后的日子里他们又重复了好几次,急切多于享受,痛苦多于快感,失重多于充满。

 

8.

战争暂时结束了,但险情依旧,王杰希因战功显赫被调去北平。

后来两人被调去不同的军队后,就只有信件维系着两人的关系。王杰希的字端正有力,倒是很有个人风范,不过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升官的缘故,时间少了,也写不出太多酣明月的东西。喻文州并不介意,他只要知道他安好就好了。

“一切安好,勿念。”他每次都这样写。

喻文州以为他会和自己回杭州。

 

9.

王杰希在杭州呆的最后一天,交代好要做的事务后,他选择最后一站出现在喻文州的家门口。彼时喻文州拖着疲惫的身躯才刚到家,晚上便被敲开了房门。

望着出现在他门前同样疲惫却面露微笑的王杰希,他悲哀地想着,他的朗月清风,就要走了。

鬼使神差的,他们一个微笑以后,喻文州像是野兽一般嗜着王杰希的血撕啃着他的脖颈,王杰希还有机智把门关上,喻文州的双眼已经开始泛红。他意欲将那痛苦感再一次填满自己,但王杰希垂眸,温柔的制住了他。王杰希的吻是温软的,不同于军营里血与灰、沙和砾,他的吻带着承君一心不相负的坚决,带着为二月烟雨颠覆天下的誓言,绵长有力,醉的喻文州恍惚落魄。他的手缓慢地褪下喻文州的衬衣,凉凉月色拂过受过伤的躯体却没能让空气闲的凉薄,一点体温与体温的对撞便是堕入万劫不复的引子。

“相思……病最苦啊!”

被进入欲爆发那一刻,喻文州眼里蓄的是悔恨的泪。

 

10.

“我们不再是军营的毛头小子了。我带给你的那种痛苦,留给过去吧。”王杰希留条说。

喻文州折好纸条,想象着另一个自己把纸条烧毁。

 

11.

战争再一次爆发。

喻文州依旧每个月都会给军营总部寄信。

 

12.

王杰希的老住处离喻文州约莫半小时而已。每个周六他都会住在王杰希的老住所。这天的事情留给管家操持,他只需要带几本书去看、去收拾收拾王杰希的住处就可以了。

他始终不敢打开王杰希衣柜去看看那套烂掉的军装。

哎,容华谢后,不过一场山河永寂吧。有时他会这样想。

 

13.

江南十月,十月枫红,十月秋凉。

那晚晴雨落地在喻文州眼中竟有些浮光的意味,他有些自嘲地想今天是不是心情有些太好了。

但其实不是。

月下群树影中是星河缭乱留下的痕迹,凉风扑面带着清凉的滴水让喻文州头脑变得要更加清醒些。他习惯在王杰希家中点上檀香,也不是为了单纯去去味道,更多是因为王杰希说,如果回到家就要天天点檀香,这样就可以时时刻刻想起喻文州了。

喻文州当时笑着掐了他腰一把,结果嬉笑中又被要了一次。喻文州吃痛的时候顺带踢了他一脚。

想来确实也好笑。

冷香袅绕上升,烟若纤腰,突然也有一番陶醉的意味在。

已经是秋天了,已经是夜晚了。不寐的夜他都在想王杰希,但是对方是否曾经继续想过呢,是否也同他一样回忆起欢欣时却也懊恼没有再深切感受呢?那些个片段短而如花若坠地人,烈而浓烈,却早已是,过去的事情。

而白骨生青苔,故人如何猜呢?

他依照习惯开着昏暗的橘灯落座看书,但是不知为何他开始有些心跳如鼓,开始听见平日没怎么听到的啁啾鸣啭。他忽的又开始想起那些温柔的话语,那些安慰人心的抚摸,那些苦痛从落不完的枫叶中开始隐藏消失,或许下一秒又是一个柔软的梦吧?

喻文州翻开了书页。

万籁开始俱寂,却突然有了回声。

 

14.

“我回来了。”

 

15.

这是他离开的第四年第十个月,秋入冬,恍惚间有点凉;

喻文州知道,无论这个声音是不是真的,他都会一直等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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